石家祥 對 李柳珠

CACV 193/2015

香港特別行政區

高等法院上訴法庭

民事司法管轄權

民事上訴

民事上訴案件2015年第193號

（原區域法院民事訴訟2013年第1378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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判 案 理 由 書

由上訴法庭法官關淑馨頒發上訴法庭判案理由書：

1.  本訴訟涉及新界元朗錦綉花園一物業的實益權益。原告人石家祥是物業的註冊業主。被告人李柳珠是原告人五哥石家熒的第二任妻子，石家熒於2008年1月逝世，被告人聲稱其先夫是涉案物業的實益擁有人。

2.  2015年2月9日，區域法院暫委法官黃偉權循簡易程序，判原告人勝訴，命令被告人交出涉案物業的空置管有權予原告人，及歸還物業的所有業權契約予原告人。黃法官又判被告人須賠償非法佔用物業，招致原告人蒙受的損失，賠償金額有待日後評定，被告人並需支付原告人的訟費。

3.  2015年8月7日，上訴法庭 (副庭長林文瀚及上訴法庭法官關淑馨) 准許被告人就黃法官的判決上訴。被告人在8月20日提交了上訴通知書，要求撤銷該判決，提出訴訟應循正常程序審訊，證人須出庭接受盤問。

4.  聆訊後本庭判被告人上訴得直，現頒布判案理由。

事實背景

5.  有關的事實背景，可敍述如下。

6.  原告人的父親在1966年早逝，兄長石家熒就負起供養一家人的生活。1970年，石家熒供原告人到美國求學。原告人在1975年返港，在跨國的投資機構工作。石家熒在1972年與張素蓉結婚，在70年代經營布匹買賣生意。1977 年，他的布匹買賣生意有困難，需要賣掉他位於美孚新邨的住所還債。

7.  涉案物業在1979年底或1980年初購買，當時錦綉花園尚未建成。買賣合約在1980年2月20日簽署，以原告人的名義購買，價錢是$479,710。原告人在本案提交現存部份購買物業的文件，都是以他作為買方及業權擁有人，這些文件計有：

(1)  1979年12月27日，律師行向原告人發出的收條，證明從他收到$49,791，其中$47,971是訂金，餘下$2,000是費用；

(2)  1980年2月20日簽署的買賣合約；

(3)  1981年12月10日，錦綉花園的發展商發給原告人的信，要求繳付到期款項$47,971，還有原告人支票的影印本，及律師行同日向原告人發出的收條，證明從他收到$47,971的支票；

(4)  1982年6月9日，發展商與原告人簽訂的買賣契約，將物業的業權正式轉讓給原告人。

8.  雙方並無爭議，原告人從來沒有在涉案物業居住。自1982年起石家熒就居住在該物業，直至2008年突然離世，長達26年，他沒有因此付給原告人任何租金或金錢代價。原告人提交了1988年及1991年的物業稅報稅表，他報稱是涉案物業的業主，在課稅年度以免租形式供其兄居住。

9.  1982年4月，錦綉花園的住戶開始繳納每月管理費。原告人以自己的名義在管理公司開立戶口。管理公司在1982年7月發給原告人收條，證明從他收到管理基金$500，但該收條的正本，現為被告人保存。她聲稱物業的每月管理費，石家熒生前由他支付，死後她和兒子一直在物業居住，管理費就由她支付，管理公司2014年6月發出的管理費收據，就見到雖然注明從原告人收到管理費，支票的發票人是被告人。

10.  被告人亦聲稱，該物業的所有水、電、石油氣、差餉、電話費，都是以石家熒的名義開戶，由石家熒或她交付有關費用。她提交了相關的按金收據、發票、合約，繳費單等。

11.  涉案物業曾三次抵押給金城銀行。第一次是1982 年6月9日，抵押人是原告人，借款人是石家熒，按揭契據訂明銀行同意給予借款人不超過$150,000的透支或其後銀行決定更高的額度，以涉案物業做還款抵押。1984 年2月29日，銀行把抵押的物業轉回予抵押人，同日原告人簽署第二份按揭契據，這次的借款人是 Luen Hing Fat Textile Limited，銀行同意給予借款人$220,000的一般銀行信貸額度。1986年4月9日，銀行又把抵押的物業轉回予抵押人，同日各方簽署第三份按揭契據，涉及四個物業做抵押，包括涉案物業，其餘三個物業的抵押人是盈利發 (國際) 有限公司 (Ying Lee Fat (International) Co Ltd；下稱 “盈利發”) 及石家熒，借款人是盈利發。這次銀行同意給予的一般銀行信貸額度，是以$1,100,000為限。銀行其後在1990 年9月25日，收到借款人全部還款，把所有抵押的物業轉回予各抵押人。

12.  原告人承認，這些抵押的借貸都是用於石家熒所需和供他支配[1]。

13.  至於盈利發，這公司在1985年成立，起初石家熒與原告人各持一股，兩人是僅有的董事。石家熒生前，盈利發的業務主要由他管理[2]。盈利發的生意，是物業投資。在石家熒離世時，公司持有10個無抵押的物業[3]。2008年7月，被告人與原告人申請石家熒的遺產承辦，在死者的資產及負債列表列出，在石家熒名下有6,000股盈利發的股票 (佔60%) 。被告人在本案聲稱，原告人是以信託人名義，替石家熒持有盈利發餘下40%的股票[4]，原告人則否認[5]。

14.  1987年，石家熒因心臟病入院，做了冠狀動脈搭橋手術。之後，他就結束了布匹買賣生意，專注做物業投資。

15.  1990年，石家熒結識了被告人，她是內地居民，當時石家熒已和張女士分居。

16.  2002年，石家熒和張女士在區域法院進行離婚訴訟 (FCMC 13634/2002) 。該案由於張女士在2003年7月離世終結。被告人呈交了一頁張女士在婚姻訴訟的律師給她的信，日期不詳，信中述明根據張女士的指示，委托調查公司對石家熒、原告人及盈利發做資產調查。但呈交的信只有第 一頁，並不完整，見不到調查結果的詳情。

17.  2003年11月，石家熒和被告人在香港結婚，原告人是其中一個證婚人。2005年2月，被告人為石家熒在港誕下一個兒子。被告人結婚後，取得每三個月為一期居住在香港可多次往返的雙程證，自始她就和丈夫居住在涉案物業，每三個月居住期滿前一兩天一起回內地居住一段時期，等到新一期的簽證批出，又一起回港居住。

18.  2008年1月，石家熒突然離世，沒有留下遺囑。其後，被告人獲批准以單程證來港定居，她在2009年2月取得香港身份證。

19.  由於石家熒的遺產涉及未成年人士的利益，必須要兩名遺產管理人，2008年7月，被告人和原告人便一起申請石家熒的遺產管理。遺產管理書在2008年8月19日發出，兩人被委任為遺產管理人。在2008年7月他們簽署的死者資產及負債列表，沒有列明涉案物業是石家熒的資產。其後兩人意見不合，2011年原告人在 HCMP1891/2011 提出申請辭任遺產管理人，和撤銷被告人的委任，另外委任兩名中立的專業人士出任。2012年9月26日，高等法院暫委法官陸啟康批准了申請。原告人估計，石家熒的遺產總市值，不計租金收入和股息，大約超出$78,000,000。[6]

20.  2012年3月，被告人在 HCMP1891/2011 的誓章聲稱，本案的涉案物業為石家熒擁有。

21.  2013年2月13日，原告人向被告人發律師信，指稱她非法佔用涉案物業，必須在一個月內交還空置管有權，否則原告人就提出訴訟，不再另行通知。2013年3月19日，原告人的律師去信被告人的律師，給予14天的最後通知，被告人必須交還物業。

22.  2013年4月19日，原告人在本案發出傳訊令狀。被告人提出反申索，雙方存檔了狀詞和證人供詞。2014年8 月，原告人始申請簡易程序的判決。

原告人的案情

23.  原告人聲稱，該物業是由他出資購買，他已呈交所有現存有關購買該物業的文件。除了一張$47,971由他開出支票的影印本，他沒有保留相關的付款紀錄。因事隔多年，銀行未能提供有關紀錄。

24.  原告人一直讓石家熒在物業居住，毋需任何代價，又三次願意抵押物業供石家熒所需，他的解釋是出於手足情深，感激兄長供他去留學，這完全不牽涉物業的權益。

25.  至於物業的所有業權契約，他聲稱在2006年，他才交給石家熒暫時託管，因為當時他的住所裝修，裝修完畢他沒有立即要求石家熒交還契約，其後他關注石家熒的健康，交還契約的事就暫時放下，在石家熒突然去世之前，沒有問他交還契約。

被告人的案情

26.  被告人聲稱，該物業是由石家熒出資購買，他只付首期，餘款向金城銀行借，之後供樓餘款由他一人支付。被告人沒有提供任何付款的紀錄。物業以原告人的名義持有，原因是石家熒與張女士感情欠佳，他恐防離婚時會被分去資產，加上他當時有債務的問題。

27.  被告人宣稱在2003年底或2004年初，石家熒曾向她出示一份原告人親筆書寫的聲明書，日期是2003年9月至11月，原告人聲稱他是以信託人身份，替石家熒持有該物業及盈利發40%的股權，並承諾無論何時都會按石家熒或被告人指示，轉至他們的名下。不過，被告人一直找不到這聲明書。

28.  至於物業的業權契約，她聲稱在2003年她入住物業時，石家熒對她說業權契約放在書房書櫃處，要她好好保管。

區域法院的判決

29.  黃法官認為被告人的案情不可信，沒有合理及可爭訟的抗辯理由，故循簡易程序判原告人勝訴，毋需進行審訊聽取口頭證供。

30.  黃法官指出被告人在1990年才與石家熒認識，就購買物業的出資及以原告人名義購買，她的證供必定是傳聞證供。她聲稱見過2003年的聲明書，但遍尋不獲，是極不合理。再者，黃法官不認為有合理的原因，原告人要在20 年後才作出這聲明書。聲明書作出時，張女士已經去世，石家熒大可要求原告人把物業和股票轉給他，毋需用這樣迂迴的做法。他認為唯一的解釋，是被告人捏造，聲明書根本不存在。

31.  被告人聲稱石家熒因婚姻問題以原告人名義置業，黃法官認為沒有可信基礎。物業第一期的款項在1979 年12月繳交，轉讓契在1982年簽署，石家熒和張女士的婚姻訴訟，要到2002年才開展，即使石家熒在1990認識被告人時，已和張女士分居，也和購買物業相隔10年有多。黃法官認為最有可能的解釋，是購買物業時，婚姻並沒有出現問題。

32.  被告人聲稱石家熒當時有債務的問題，若然屬實，又何來有能力購買物業，黃法官認為這是自相矛盾的說法。

33.  黃法官不相信被告人的案情，可以解釋倘若出資購買物業的是石家熒，為何要利用原告人的名義持有。石家熒既然擁有物業的實益權益，何不註冊為業主，這樣就毋需每次按揭麻煩原告人簽署，這是不合情理。

34.  至於物業契約由石家熒保管，黃法官認為原告人有合理的解釋。

35.  被告人在2008年7月簽署的遺產資料，沒有包括涉案物業，黃法官認為她不可能漏報，除非她說的是假話。

本上訴

36.  本案是否適合用簡易程序處理，取決於被告人的案情是否可信。

37.  代表原告人的廖玉玲大律師陳詞說，在決定被告人有沒有提出具爭議的抗辯，法庭須考量抗辯理由，相對於雙方誓章所披露的證據，例如是相關時段的文件、抗辯理由是否有矛盾之處、抗辯是否新近捏造及其潛在可能性。這無疑是正確的。另一方面，法庭也不應該，就嚴重和複雜的事實爭議，單憑誓章作出一些事實的裁斷，應該通過如常的審訊程序，尤其是經盤問的證供，全面掌握案情的細節因由，對證供作出徹底的評估，才判斷事實的爭議。

38.  本庭在事實背景的敍述，已充份考慮雙方目前提交的文件。本庭也留意到，訴訟雙方已完成文件披露的程序，餘下的就是審訊過程。本庭不認為本案的事實爭議，可單憑文件證供或誓章裁決。

39.  誠然，黃法官質疑被告人聲稱的聲明書，未嘗不是合理的推斷。不過，挰造証據是嚴重的指控，在審訊中法官必須考慮一切相關証據(包括被告人在庭上作供的內容及盤問)才作判斷。再者，即使她捏造這方面的證據，並不是說她的抗辯必然是捏造的，法庭仍需考慮其他的證據。

40.  被告人未能提供文件，支持她的說法石家熒支付樓價首期。她聲稱樓價餘款由石家熒從銀行借貸，之後石家熒就負責供款還給銀行。廖大律師陳詞說，第一份按揭是提供給借款人石家熒$150,000的透支，與樓價餘款$335,797有出入。本庭留意到，發展商在1982年6月9日收到全部樓款，同日和原告人簽署買賣契約，把業權轉給原告人。第一份按揭也是在1982年6月9日簽署。現階段本庭不能夠排除，石家熒在第一份按揭獲得的借款，是用來支付樓價部份餘款。

41.  除了原告人支票的影印本，他提供的收條及通知，雖然顯示部份樓價是他繳付或由他負責繳付，但這亦可能是由於他是合約上的買方，樓款不一定是由他提供。是誰出資的爭議，現階段不宜憑文件證據解決。

42.  黃法官不相信被告人所說，石家熒是因為婚姻和債務問題，所以用原告人的名義持有物業，本庭認為這裁斷是頗為值得商榷的。被告人的抗辯書說，她在1990年和石家熒認識時，石家熒和張女士已處於分居狀態，被告人沒有進一步說明，石家熒和張女士的婚姻何時出現問題[7]。黃法官憑1990年的日期推斷，分居和購買物業相隔10年有多，最可能的解釋，是購買物業時婚姻並沒有出現問題，本庭認為這推斷是不穩妥的。石家熒和張女士要到2002年，才進行離婚訴訟，在不充份的證據下，本庭認為不宜揣測個中原因，又或者推斷兩人的婚姻，長期沒有出現問題。

43.  至於債務問題，本庭不認同被告人的說法有自相矛盾之處。石家熒雖然有負債問題，不一定表示他就沒有能力支付樓價首期。

44.  物業一直以來是石家熒的住所，因為石家熒所需物業曾三度按揭，及物業契約長時期由石家熒保存，這些無爭議的事實可被視為支持被告人的案情。未經盤問的考驗，就全盤接受原告人的解釋，本庭對此有保留。在本案特殊情形下，本庭不認為讓被告人盤問對方的證人，是任由她探討沒有任何基礎的指稱，而她只是希望盤問下可能會得出一些端倪。

45.  雙方就盈利發股權的爭議，與涉案物業的爭議，也未必是毫無關連的。盈利發是第三次按揭的借款人，原告人承認物業做過三次的按揭，都是為了石家熒的需要[8]，他從來沒有透露在任何一次按揭借貸，他曾獲得直接或間接的利益。

46.  至於被告人與原告人共同簽署的死者資產及負債列表，沒有列明涉案物業是石家熒的資產，被告人在誓章解釋[9]，她聲稱當時不了解遺產承辦書所包括的項目，詢問的律師未有詳細解釋，加上她當時對原告人沒有任何防備和懷疑。黃法官不信納被告人的解釋，本庭不認同這必然是不可信的。

47.  廖大律師提出，本庭不應准許被告人在申請上訴許可提交的誓章，提出額外的證據，因為不符合 Ladd v Marshall [1954] 1 WLR 1489 的規限。本庭毋需考慮這些新證據，因為就原審提出的證據，本庭認為被告人有可爭訟的抗辯理由，不能說是不可信的，她的案情需要通過如常的審訊驗證，方可作出裁斷。

48.  基於上述理由，本庭判被告人上訴得直，撤銷黃法官的判決，准許被告人無條件抗辯，本案需循如常的程序審訊，本庭命令雙方在本庭判案書頒發的14天內，向區域法院申請案件管理和進行審訊的指示。

49.  本庭撤銷黃法官的訟費命令，本庭命令申請簡易程序判決的訟費，歸納於本案審訊的訟費。至於上訴的訟費，包括申請上訴許可的訟費，由於被告人上訴得直，原告人應支付她的訟費。被告人沒有律師代表，合理的訟費每小時應不超過$200。在這基礎上，本庭建議被告人和原告人的律師商討，合理所需工作時間。雙方對訟費金額如有爭議，交由聆案官評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