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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CC 68/2021
[2023] HKCA 412
香港特別行政區
高等法院上訴法庭
刑事司法管轄權
定罪上訴許可申請
刑事上訴案件2021年第68號
（原區域法院刑事案件2019年第778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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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聆訊日期： |
2023年3月16日 |
| 判案日期： |
2023年3月16日 |
| 判案理由書日期： |
2023年3月24日 |
判 案 理 由 書
引言
1. 申請人否認四項控罪，即「公眾地方內擾亂秩序行為」[1]（控罪一）、「襲擊執行職責的警務人員」[2]（控罪二）、「對他人身體加以嚴重傷害」[3]（控罪三）及「有意圖而傷人」[4]（控罪四）。
2. 區域法院法官陳仲衡（當時官階）（原審法官）經審訊後裁定四罪罪名成立，判處申請人共5年6個月監禁。
3. 申請人就控罪三及四的定罪提出上訴許可申請，並獲批法援。本席在聆訊後拒絕有關申請，以下是判決理由。
控方案情
4. 2019年7月14日晚上約9時40分，沙田新城市廣場第一期有大批人士聚集，當中多人從較高樓層投擲雜物襲擊在三樓執法的警員。
5. 控罪一指晚上約9時53分，申請人從新城市廣場四樓投擲一把長傘至三樓。
6. 控罪二指控罪一發生後，申請人從四樓沿電梯走到三樓，並在381號店舖外揮動長傘襲擊警員20355。
7. 控罪三指申請人繼而在三樓中庭用長傘襲擊警司梁子健（「PW4」）的頭部，當PW4上前追截申請人時，申請人再以長傘攻擊PW4，擊中PW4的手；而當PW4跌於地上後，申請人續以長傘施襲，期間擊中PW4右手無名指的前端，PW4形容如「被鎚仔揼中」。最終，PW4右手無名指遠端指骨有骨折，獲發七天病假。
8. 控罪四指緊接控罪三發生後，警員梁啟業(「PW2」)及一名警長(「PW6」)協助PW4制伏申請人期間，申請人激烈掙扎，PW2嘗試以「壓點」手法控制申請人，把右手按在申請人的臉上，但被申請人咬斷右手無名指末端甲床部分。
辯方案情
9. 申請人選擇不作供，但傳召專家指出申請人的咬噬行為可能是反射動作。
10. 就控罪三，辯方承認申請人確用長傘襲擊PW4，但聲稱沒有擊中他的右手無名指及爭議PW4的傷勢是否構成「嚴重傷害」。
11. 就控罪四，辯方在書面結案陳詞指：
「66. 辯方必須開宗明義指出，控方肩負第四控罪所有元素的舉證責任。在本案中，控方必須毫無合理疑點地論證被告人有特定的意圖(specific intent)蓄意傷害控方第二證人。換言之，控方必須證明被告人的咬噬動作是有意識自主的(voluntary)（『有意識自主論』），而並非辯方必須證明咬噬動作是無意識非自主的(involuntary)。辯方只須指出控方的『有意識自主論』不能毫無合理疑點地成立，則法庭必須裁定第四控罪不成立。
67. 清晰起見，辯方並非依賴Automatism作辯護理由，亦不需要提出表面證據證明被告人完全失去自願控制的能力。相反，辯方的辯護方向是挑戰控方能否就第17條的特定意圖(specific intent)舉證至毫無合理疑點。」[5]（強調後加）
原審的裁決理由
（控罪三）
12. 原審法官認為PW4的證供可信可靠，也認為各呈堂影片及截圖與PW4的證供吻合，因此裁定PW4的右手無名指傷勢是因申請人用長傘襲擊造成[6]。
13. 就PW4的傷勢是否構成「嚴重傷害」，原審法官考慮了受傷的部位和程度，也考慮了傷勢對傷者的影響。不受爭議是案發至審訊已有15個月，PW4右手無名指仍未完全康復，手指可屈曲程度不如案發前，指尖受觸碰時仍有少許麻痺。原審法官最終裁定PW4的傷勢是「嚴重傷害」[7]。
（控罪四）
14. 原審法官先裁定PW2及PW6是誠實可靠的證人，信納PW2案發時想控制申請人而用其右手在申請人的面部找尋施壓點（即鼻子和上唇之間的「人中」位置），所以右手無名指意外進入申請人的口中（申請人當時是戴著口罩）；原審法官也信納PW2在手指被咬後大叫「放開，咬住我手指」，而申請人亦一定聽到這句說話。就申請人的咬噬動作是否非自主行為(involuntary action)這一議題，原審法官參考了「無意識行為(Automatism)」的法律原則；也留意到控辯雙方的專家都沒有跟申請人會面，他們各自的意見都是建基於呈堂影片[8]。
15. 原審法官認為PW2的傷勢是「嚴重傷害」。就意圖使PW2身體受「嚴重傷害」而言，原審法官裁定申請人必定知道其口中是警員的手指，而大力咬噬，沒有鬆口，而且申請人咬緊PW2的手指時他的頭由右向左拉扯，當PW2因痛楚而從左至右縮手時，申請人的頭又跟隨此方向擺動，可見申請人是抗衡PW2縮手的動作。原審法官排除申請人當時是真誠地相信需要自衛；而即使申請人有如此想法，原審法官亦認為他使用的武力並非合理武力，所以裁定申請人控罪四罪成[9]。
上訴理由
16. 申請人由彭耀鴻資深大律師[10]代表，提出五項上訴理由：
(一) 原審法官在考慮控罪三時錯誤裁定PW4的傷勢是「嚴重傷害」；其一是他聚焦在傷勢帶來的影響而非傷害本身，是原則上出錯[11]；其二是本案PW4的傷勢比另一些案例輕微，但卻被認為是「嚴重傷害」；
(二) 原審法官在考慮控罪四時錯誤裁定申請人有特定意圖；
(三) 原審法官誤以為申請人以「無意識行為」作抗辯，所以從錯誤的出發點考慮專家證供；
(四) 原審法官錯誤接納控方證人余醫生的專家證供；及
(五) 原審法官不合理地拒納辯方證人袁醫生的證供。
考慮
（控罪三）
17. 雖然彭資深大律師依賴香港特別行政區訴馬曉岱[12]案，在書面陳詞指「在法律原則上，原審法官聚焦於傷勢所帶來的影響，而非傷害本身，屬原則性錯誤」，但本席必須指出以下幾點：
(一) 馬曉岱案是裁判法院上訴案件，不論對原審法官或本席而言，均沒有任何約束力；
(二) 雖然法庭在馬曉岱案指出「傷害所帶來的長遠影響和影響有多大均只是其中兩個考慮因素，重點還是傷害本身是否『嚴重傷害』。」（強調後加），但該判案書並沒有提供案例支持這輕重之分的看法，也沒有依賴案例解說何謂「傷害本身」。由於案例顯示精神創傷(psychiatric injury)亦可屬「嚴重傷害」[13]，而這類創傷及其為事主所帶來的影響應是息息相關，不能分割，故硬性將傷害及影響區分輕重，說法似乎站不住腳；及
(三) 在HKSAR v Law Kwok Fai（羅國輝）[14]案，三名事主頭皮上都有幾厘米裂傷，需要縫針，但不需留院治理，上訴法庭指：
“33. The question of whether or not the three victims suffered grievous bodily harm as a result of the attack was for the Judge to determine. The phrase 'grievous bodily harm' is not defined in the Offences Against the Person Ordinance; neither does the Ordinance contain a definitive list of injuries that are to be regarded as grievous bodily harms. Decided cases have held that the phrase should be given its ordinary and natural meaning of really serious bodily harm, and that it is undesirable to attempt a further definition of the term, see: R v Smith [1961] AC 290 (HL); R v Cunningham [1982] AC 566 (HL); R v Brown (A) [1994] 1AC 212 (HL); R v Brown & Stratton [1998] Crim L R 485 (CA). It is not necessary that the grievous bodily harm should be either permanent or dangerous, see: R v Ashman (1858) 1 F&F 88. The English Court of Appeal in R v Saunders [1985] Crim L R 230 (CA) held there was no misdirection in the judge directing the jury that grievous bodily harm meant ‘serious injury’ omitting the word 'really', saying that the omission of the adverb was not significant.
34. The nature and extent of the injuries suffered by the three victims, all of whom required their wounds suturing and one of whom was beaten into insensibility, are on any common sense view capable of being serious injuries. The Applicant's counsel at trial it would appear had no doubts about this issue as otherwise he would have argued it at trial. The Judge is an experienced trial judge. He, rightly in our view, found them to be serious injuries amounting to grievous bodily harm. It is immaterial to the resolution of that issue that their injuries did not require the victims to be hospitalized.”
18. 從以上可見，事主是否遭受「嚴重傷害」是事實裁斷，傷害不需要是永久或危險的，亦與需否留院治療沒有必然關係，而是法官對相關證據的整體考量。
19. 在這前提及在缺乏案例支持下，申請人稱原審法官錯誤聚焦於傷害對事主帶來的影響，投訴顯然並不成立。況且，雙方並不爭議PW4無名指遠端指骨有骨折，而骨折這個情況並非在每宗案件都會出現（不論法庭最終是否裁定事主遭受的傷害是屬於「嚴重傷害」），故如申請人這般提交案例試圖以不同傷勢作出比較，又或試圖以《僱員補償條例》[15]的喪失賺取收入能力百分率，釐定傷害是否屬於「嚴重傷害」這做法，不但漠視相關的法律原則，亦無助法庭處理有關爭議。
20. 再者，本案的原審法官亦如羅國輝案的法官一樣，是一名審理刑事案件的資深法官，他經考慮所有相關因素後達致PW4的傷勢是屬於「嚴重傷害」這一事實裁斷，本席認為並無任何可垢病之處。
21. 至於彭資深大律師的另一投訴，即申請人是否以長傘擊中PW4的右手無名指這一爭議，則更是原審時的事實裁斷。在申請人沒有出庭作供，而原審法官經考慮後全盤接納相關證人證供及呈堂影片的情況下，本席不認為投訴有任何可爭辯的地方。
（控罪四）
（1） 適用的基本法律原則
22. 由於辯方於原審時的書面結案陳詞及申請人現時的書面陳詞就控罪四的罪行元素及舉證問題均有混淆不清，甚或相互抵觸之處，故本席認為有需要先指出下述幾點：
(一) 久已確立的法律原則是控方一般可依賴推定指被告具備精神上的行為能力(presumption of mental capacity)：
“Nevertheless, one must not lose sight of the overriding principle, laid down by this House in Woolmington's case, that it is for the prosecution to prove every element of the offence charged. One of these elements is the accused's state of mind; normally the presumption of mental capacity is sufficient to prove that he acted consciously and voluntarily, and the prosecution need go no further. …” [16]
…
“… whilst the ultimate burden rests on the Crown of proving every element essential in the crime, nevertheless in order to prove that the act was a voluntary act, the Crown is entitled to rely on the presumption that every man has sufficient mental capacity to be responsible for his crimes: and that if the defence wish to displace that presumption they must give some evidence from which the contrary may reasonably be inferred … it seems to me that a man's act is presumed to be a voluntary act unless there is evidence from which it can reasonably be inferred that it was involuntary. … The necessity of laying the proper foundation is on the defence: and if it is not so laid, the defence of automatism need not be left to the jury …
What, then, is a proper foundation? The presumption of mental capacity of which I have spoken is a provisional presumption only. It does not put the legal burden on the defence in the same way as the presumption of sanity does. It leaves the legal burden on the prosecution, but nevertheless, until it is displaced, it enables the prosecution to discharge the ultimate burden of proving that the act was voluntary. Not because the presumption is evidence itself, but because it takes the place of evidence. In order to displace the presumption of mental capacity, the defence must give sufficient evidence from which it may reasonably be inferred that the act was involuntary. The evidence of the man himself will rarely be sufficient unless it is supported by medical evidence which points to the cause of the mental incapacity.”[17]（強調後加）
(二) 基於以上推定，若辯方希望依賴「無意識行為Automatism」作為辯護理由，需肩負提證責任（evidential burden)；
(三) 假如案中有足夠證據基礎讓法庭考慮「無意識行為」這一議題，而控方又未能令法庭肯定被告人當時的犯案行為是有意識的自主行為，則法庭應裁定被告人罪名不成立；
(四) 相反，若法庭肯定被告人的涉案行為（在本案的咬噬動作）是有意識的自主行為，就控罪四「有意圖而傷人」這罪行而言，法庭還需肯定被告人有「特定意圖」導致事主身體受「嚴重傷害」；
(五) 「無意識行為」及「有意圖而傷人」罪行所要求的「特定意圖」是不同概念，不能混為一談；
(六) 另外，「無意識行為」可分為insane automatism及sane automatism，而sane automatism又可包括低血糖症、腦震盪、夢遊症、突發性中風、反射動作等[18]；及
(七) 假如相關情況只是減弱了被告人的自我控制能力而非令致他完全缺乏有關能力，則情況可能並非屬於「無意識行為」；然而，假如被告人的犯案行為是反射動作所致，則雖然被告人是在清醒狀態，他的反射動作仍可被裁定為「無意識行為」[19]。
23. 在釐清以上的基本原則後，上文第[11]段所引述的辯方結案陳詞似乎是混淆了不同的概念：無意識行為及特定意圖。事實上，辯方因何一方面表示答辯人當時的行為可能是非自主行為，但另一方面又明確表明「並非依賴Automatism作辯護理由」，甚至表示不需要提出表面證據，是令人費解的。這些陳述不但與案例及有關原則相悖，亦令人無法掌握辯方的確實說法。
24. 另外，由於彭資深大律師在書面陳詞亦批評原審法官「錯誤理解辯方的抗辯理由為Automatism」，因此，本席在聆訊時特別向申請方指出以上矛盾及本席的關注，而得到的回應是他們對於相關的法律原則沒有爭議。然而，彭資深大律師表示由於他並非原審時的辯方大律師，所以他未能進一步協助法庭了解上述的辯方結案陳詞。
25. 無論如何，經查詢後，彭資深大律師確認撤回「原審法官錯誤理解辯方的抗辯理由為Automatism」這一投訴。
（2） 本案情況
26. 正如前述，申請人選擇不出庭作供，故原審時根本沒有任何直接證據指出申請人當時是處於怎樣的精神及／或身體狀況以致可依賴「無意識行為」作為抗辯理由：例如他是腦海中突然一片空白不知就裏地作出咬噬動作；是突如其來的反射動作；是遭到腦震盪；他是一名糖尿病患者以致案發時出現低血糖症；又或他是因其他與精神疾病有關的情況而作出咬噬行為等等。
27. 由於「無意識行為」可由多種原因引致，而辯方專家只單單處理反射動作這一議題；又由於辯方專家沒有為申請人進行檢查或向他查詢事發經過而單憑觀看影片認為申請人的咬噬動作可能是反射動作，這當中涉及的重大空白部份，顯而易見，而證人的結論亦純屬臆測。
28. 本席在聆訊時曾向彭資深大律師指出，在申請人沒有作供提出相關事實背景（例如他感覺當時的咬噬行為無法自控，似是反射動作）的情況下，辯方專家證人的證供應否被接納呈堂，實有可斟酌之處[20]。
29. 在本案，「無意識行為」這一抗辯理由實缺乏證據支持，或起碼是證據極為薄弱，根本未能滿足相關的提證門檻。無論如何，原審法官對這一爭議及雙方的專家證人證供均已作出極為詳細的分析，本席並不認為申請人在這方面的投訴有任何合理可爭辯之處。
30. 至於「特定意圖」這一元素，原審法官亦已從相關證據，包括咬噬所造成的傷勢及申請人當時的動作等作出唯一推論，肯定申請人是有「特定意圖」令相關的警務人員身體受「嚴重傷害」，這方面的分析並非如彭資深大律師所指是單基於專家證人證供而作出。
結論
31. 基於以上所述，本席認為申請人就控罪三及四提出的上訴理據，沒有任何合理可爭辯之處，故拒絕發出上訴許可。
32. 本席已提醒申請人，他有權再次向上訴法庭重新提出申請。然而，若上訴法庭認為有關申請並沒有理據的話，法庭有權命令申請人在等候上訴裁定期間的羈留時間不作為已服刑期。
| 答辯人： |
由律政司副刑事檢控專員譚耀豪資深大律師、助理刑事檢控專員陳淑儀及署理高級檢控官馬宇傑代表 |
| 申請人： |
法律援助署委派葉嘉棟關朗儀律師事務所轉聘彭耀鴻資深大律師及高麟大律師 |
[1] 違反香港法例第245章《公安條例》第17B(2)條。
[2] 違反香港法例第232章《警隊條例》第63條。
[3] 違反香港法例第212章《侵害人身罪條例》第19條。
[4] 違反香港法例第212章《侵害人身罪條例》第17(a)條。
[5] 上訴卷宗第1056頁。
[6] 上訴卷宗第60-63頁，第106-118段。
[7] 上訴卷宗第58-59頁，第98-103段。
[8] 上訴卷宗第64-92頁，第119-207段。
[9] 上訴卷宗第93-97頁，第208-224段。
[10] 攜同高麟大律師。
[11] 香港特別行政區訴馬曉岱 HCMA 415/2014，2015年9月9日，未經彙編。
[12] 同上。
[13] R v Ireland [1998] AC 147。
[14] CACC 204/2003，2004年9月1日，未經彙編。
[15] 香港法例第282章。
[16] R v Mohammad Hussain [1993] 1 HKCLR 1引述Bratty v Attorney General for Northern Ireland [1963] AC 386，Lord Chancellor，第407頁。
[17] 同上，Lord Denning，第413頁。
[18] Ormerod & Perry, Blackstone's Criminal Practice 2023, Part A1.10及Ormerod & Laird, Smith, Hogan, and Ormerod's Criminal Law (16th ed), Chapter 9.3。
[19] Ormerod & Perry, Blackstone's Criminal Practice 2023, Part A3.12。
[20] Ormerod & Perry, Blackstone's Criminal Practice 2023, Part F11.33, HKSAR v Bolanos Brudencio Jao [2021] 4 HKLRD 138，第26及27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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