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天枝 訴 陳洪波

CACV 262/2009

香港特別行政區

高等法院上訴法庭

民事司法管轄權

民事上訴

案件編號：民事上訴案件2009年第262號

（原區域法院民事訴訟案件2005年第3689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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判案書

上訴法庭法官關淑馨頒發上訴法庭判案書：

1.  這個上訴，由被告人陳洪波先生提出。區域法院法官容耀榮在2009年11月20日判原告人林天枝先生勝訴，被告人須支付原告人人民幣680,000元。與此同時，容法官批准了被告人就其判決向上訴法庭上訴。

2.  2009年11月容法官席前的審訊，是該案的重審。2006年11月1日，區域法院暫委法官葉佐文（當時官階）判原告人敗訴，原告人在獲得法庭許可後，向上訴法庭提出上訴（上訴案件號碼是CACV 21/2007）。2008年7月3日，上訴法庭頒下判案書，認為葉法官有關的事實裁斷並不穩妥，對判決亦造成實質上的錯誤和不公，判原告人上訴得直，發還案件予區域法院由另一位法官重審。

3.  本案的與訟人，在兩次審訊和上訴，都沒有律師代表。

4.  本庭先敍述無爭議的事實背景。

事實背景

5.  無爭議的事實背景，出自葉法官的判案書和上訴法庭的判案書，還有是文件證據。

6.  原告人在國內出生，1979在香港定居。1992年，女兒林曉霞與被告人交往，原告人從而認識被告人。1993年，林曉霞與被告人在內地結婚。1994年2月，兩人的女兒 “C”出生，由被告人與家人在國內撫養。1994年11月，林曉霞到港定居。

7.  在相近時間，原告人一方出資人民幣400,000元，與被告人一方（包括被告人及其兩名弟弟）出資同等金額，在福建省泉州市創辦外商獨資經營企業，名為暉諾紙製品有限公司（“暉諾公司”），從事加工生產紙箱紙盒業務，由原告人、其子林勁松、被告人弟弟陳洪濤，組成三人董事會，原告人任董事長和法定代表人，陳洪濤任總經理。

8.  1996年，林曉霞成功申請被告人及女兒來港定居。但直至2002年，被告人經常在內地居住，女兒亦由他和家人在內地養育。據被告人的弟弟證人供詞，自2002年1月起，被告人長居香港。據被告人提交家事法庭的經濟狀況誓章，直至2002年10月，女兒在內地居住。

9.  2001年11月4日，林曉霞與被告人在深圳市華僑大廈商議離婚事宜，及原告人從暉諾公司退股的安排。經商談後，被告人親筆書寫兩份文件，一份的標題是「離婚協議」，由他和林曉霞簽署，另一份沒有標題，由被告人簽署，這份文件在判案書被稱為「承諾書」，本庭也沿用這名稱。

10.  「離婚協議」的第一段記述林曉霞、被告人和女兒的身份背景，兩人在廈門辦理註冊結婚，及後分居和感情破裂，和會向「婚姻註冊處」申請離婚。第二段的原文是：「雙方同意，離婚後女方自身財產全部歸女方所有，女兒 [C] 歸男方所有，但女方有權隨意探望女兒。」被告人在「男方」旁邊寫了「同意」兩字，然後簽署；林曉霞在「女方」旁邊寫了「同意離婚」四字，然後簽署。

11.  承諾書的原文是：「茲   因前與林天枝先生等合股辦廠，林天枝先生出資及利息共計人民幣陸拾捌萬元正（680,000.00元），現林天枝先生決定退股，由於工廠經營處於困境，一時無法支付上述款項，故由本人作為借款向林天枝先生承擔上述款項的歸還。此據   借款人：陳洪波 2001年11月4日」。

12.  2002年4月27日，被告人取代原告人成為暉諾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在2003年或之前，他取代原告人成為董事長。

13.  同年，被告人在香港家事法庭展開婚姻訴訟 (FCMC 11033/2002) ，向法庭申請離婚及爭取女兒的撫養權，被告人和林曉霞都有法律援助署委派的律師代表。法庭就雙方對女兒的照顧和家庭狀況，派遣社會福利署的職員調查，提交報告。2003年7月18日，被告人經代表律師向家事法庭法官陳忠基明確表示，經考慮後，被告人同意女兒的撫養權歸林曉霞所有。同日，陳法官作出有關命令，按雙方同意，女兒的撫養權判給林曉霞。

14.  據被告人2004年提交的經濟狀況誓章說，他打算在離婚案審結後再婚，請法庭盡快作出判決及發出絕對離婚令。對於女兒撫養權，如能擁有，寧願不要女方的一分錢，無奈目前心有餘而力不足，長期失業，生活困苦，請法官體恤他的貧困潦倒，酌情作出裁決。

15.  2004年，家事法庭頒令林曉霞與被告人正式離婚，就女兒的贍養，被告人每月須付HK$500予林曉霞。

16.  一直以來，暉諾公司沒有分派過一分一毫給股東。2003年2月26日，中國銀行鯉城支行在人民法院入稟追討，暉諾公司於2000及2001年欠下債項，共人民幣2,950,000元。2003年5月8日，法院裁定公司須清還欠款。同年7月8日，拍賣行登報拍賣公司的資產抵債。

17.  2005年8月，在婚姻訴訟完全審結之後，原告人在區域法院展開本訴訟，藉承諾書向被告人追討人民幣680,000元。

18.  被告人的主要抗辯理由是，他與原告人女兒林曉霞達成離婚協議，女方同意將女兒C的撫養權歸被告人，作為履行承諾書的先決條件，其後因林曉霞拒絕履行離婚協議內容，被告人才拒絕履行承諾書的承諾。

19.  原告人則堅稱承諾書與離婚協議完全是兩件獨立的事，不存在任何先決條件問題，不能混為一談。

葉法官的裁決和原告人的上訴

20.  葉法官不相信原告人和林曉霞的證供，認為被告人的證供真確可靠，根據被告人的證供，裁定林曉霞履行離婚協議內容將女兒的撫養權歸被告人，是他履行承諾書內容購入原告人股份的先決條件。林曉霞既然沒有履行離婚協議，被告人亦不需履行承諾書，因此判原告人敗訴。

21.  上訴法庭推翻了葉法官的裁決。葉法官裁定被告人之獲得女兒撫養權，是履行承諾書的先決條件，這是一項事實的裁斷。一般來說，上訴法庭不會隨便推翻原審法官的事實裁斷。但在本訴訟中，被告人一方明顯有舉證責任，證實指稱的先決條件。毫無疑問，承諾書沒有列出該先決條件。即使葉法官不相信原告人父女的證供，亦不自動表示被告人已成功舉證其關於先決條件的指稱。

22.  上訴法庭的判案書第24至29段，指出了有關先決條件這指稱的種種問題，由於葉法官未有考慮和處理，就先決條件的事實裁斷並不穩妥，判決不能成立。上訴法庭認為有必要重審，區域法院須全盤考慮被告人整個案情和說法是否可信，於是發還案件由另一位法官重審，命令原審和上訴的訟費，都歸納於重審之中。

23.  如下文所述，負責重審的容法官，在先決條件的問題上，作出了截然不同的事實裁斷，他裁定被告人證明不到有所謂先決條件，於是判他敗訴。

24.  在今次的上訴，被告人依賴葉法官之前對他某些有利的事實裁斷，要求撤銷容法官的判決。法律上這是不容許的。上訴法庭已推翻了葉法官的裁決，發還重審。除非重審的容法官作出相同的事實裁斷，葉法官之前的事實裁斷是無效的。

容法官的裁決

25.  被告人2005年10月存檔的抗辯書，聲稱他在寫承諾書之前，已經寫過相類似的欠據給原告人，答應歸還人民幣680,000元給他，其中有蓋上暉諾公司公章的，也有他兄弟三人共同簽名的。上訴法庭對此提出了疑問，質疑會否因此削弱被告人有關先決條件指稱的可信性。原告人和林曉霞在重審時作供，卻重複否認有多份類似涉案承諾書的欠據。

26.  容法官不相信原告人和林曉霞的證供，裁定的確有多個兩份的承諾書。他裁定原告人在1997年已經要求退股，但公司多年來未能籌集可供調動的資金退還給他，退股未能落實。他接納被告人和兄弟的證供，他們之前簽下的欠據或承諾書，與涉案的承諾書不同，之前的文件，是其他的股東批准原告人退股，同意以公司的錢退還給個別股東，他們三人作為其他的股東簽署和加上公司蓋章，是合理的做法。之前簽署的文件，被告人並沒有負上個人責任，對原告人承擔付款。原告人因為公司遲遲未能退款給他，就通過女兒林曉霞與被告人商討，要被告人私人負責，所以有涉案的承諾書。容法官裁定，之前的承諾書，由公司負責退款，最後的也即是涉案的承諾書，由被告人私人負上退款責任。

27.  容法官認為，各方都沒有告訴法庭事情的真相。

28.  至於被告人指稱的先決條件，他的證供完全沒有細節支持，先決條件的要素欠奉。容法官相信當時被告人和林曉霞，討論過離婚，也有討論過撫養權，亦有可能如被告人所說，他提出他私人負責還款680,000元，但林曉霞要同意離婚和撫養權，於是他起草和簽署離婚協議和承諾書。但這些證供即使獲法庭接納，也並不表示雙方有達成協議，被告人之獲得女兒撫養權，是他履行承諾書的先決條件。交換的條件，可以是另外獨立的合約，不一定是先決條件。再者，承諾書由被告人起草，他沒有把履行承諾書的任何先決條件寫出來。容法官裁定，被告人證明不到有所謂先決條件。

29.  容法官也認為，以撫養權作為合約條款的交換條件，是違反公共政策，與公眾利益不符，因為撫養權由家事法庭管轄和裁決，是以兒童的福利為首要考慮。

被告人的上訴

30.  先決條件在合約法中，是指一方的義務只在某要件履行後或某事件發生後才產生的。被告人提出先決條件做抗辯理由，並非無法理依據，但他必須證實，事實上達成的協議，確有先決條件的存在。早前原告人的上訴，上訴法庭已經指出，被告人負有舉證責任，證實他指稱先決條件的存在。

31.  容法官裁定被告人未達到舉證的準則，證實不到他所謂的先決條件。這是一個事實的裁斷。上訴法庭沒有主審法官的優勢，沒有目睹證人作供的表現，不會輕易推翻主審法官就證據的事實裁斷，尤其是證據主要是口頭的證供。

32.  被告人聲稱容法官的判決是自相矛盾，不公正和不合理，因為他一方面就案情事實作出了裁斷，另一方面又不依已裁定的事實來判決。本庭現審視被告人各支持論點。

33.  被告人指出，當時只有他和林曉霞兩人在場，在林曉霞不承認的情況下，他難以找到直接的證據，證明履行離婚協議所說撫養權歸於他，是他履行承諾書的先決條件，但既然葉法官和容法官先後裁定，原告人及林曉霞的證供說謊不可靠，而被告人及其證人的證供真確可靠，這也就從側面證實了離婚協議是承諾書的先決條件，等於是被告人為自己作出了舉證。

34.  本庭不接納上述論點。早前上訴法庭的判案書已指出，葉法官不相信原告人父女的證供，不等於被告人已成功舉證就先決條件的指稱。容法官的判案書亦兩度強調，就算原告人方面證供不可信，並不表示被告人方面證供可信。至於被告人說只有他和林曉霞可就此事作證，而對方否認，他難以找到直接的證據，這就取決於主審法官對於他這方面證供可信性的評定。容法官雖然認為被告人某些證供可靠合理，他不一定要全盤接納被告人的證供。就先決條件這重要問題上，容法官就提出了幾個質疑，包括是細節完全欠奉，和被告人起草承諾書卻沒有把先決條件寫進去，他認為被告人這方面的證供，未達到舉證準則。本庭不認為有根據推翻他的事實裁決。

35.  被告人辯稱，承諾書及離婚協議沒有寫明先決條件，是因為林曉霞利用他愛女心切的弱點，設置陷阱，刻意誘騙他所造成的，葉法官及容法官均認為他這個解釋合理，認為林曉霞確具蓄意隱瞞說謊、刻意誘騙誤導的行為。

36.  葉法官之前的事實裁決，除非是雙方並無爭議，又或者是容法官也有相同的裁斷，是無效的。再者，葉法官所說林曉霞「刻意誤導」，是指她簽寫離婚協議時，寫了「同意離婚」這四個字，與被告人指稱誘騙誤導他不寫明先決條件無關。兩位法官根本從沒有作出過被告人上述聲稱的裁定，雖然容法官肯定林曉霞是說謊。容法官也沒有任何事實裁斷，承諾書是由於林曉霞誘騙誤導被告人產生。

37.  被告人說暉諾公司負債纍纍、瀕臨破產，如果沒有撫養權作為先決條件，他不會簽署承諾書，把不屬於自己的巨大債務攬上身，他聲稱葉法官及容法官一致裁定，他的說法合理。這聲稱不是完全正確的。葉法官確是認同被告人的說法，被告人重審時也有向容法官提出同樣的說法，但容法官沒有接納。本庭不認為有充份理由，干預容法官對被告人證供可信性的判斷。

38.  被告人說容法官的思維有錯誤，先決條件存在與否，不一定要包括何時及如何交接女兒等枝節，因為撫養權的歸屬才是核心。本庭不同意這論點。容法官說細節欠奉，並不單單是女兒的交接安排。他提出了有關撫養權的一連串問題，例如是：何謂放棄撫養權，萬一取得撫養權的一方沒有照顧女兒的條件和能力，是否另一方不應該申請爭取撫養權（被告人其後提交家事法庭的誓章說他心有餘而力不足，請法庭體恤他的貧困潦倒，酌情作出裁決）；在哪個司法管轄區處理撫養權事宜（離婚協議寫明雙方在廈門辦理註冊結婚，和會向「婚姻註冊處」申請離婚，被告人和女兒當時仍在內地居住）。容法官認為只是討論過撫養權歸誰是不足夠的，先決條件事關重大，條件內容必須要清楚，判案書第27段指出，他多次向被告人提出他的關注，又休庭讓被告人預備問題，但被告人作供時沒有提及，亦沒有在盤問時向林曉霞指出，有關女兒撫養雙方同意過的種種事情，所有細節欠奉，不認為被告人達到舉證準則。本庭不認為這思維有錯。

39.  被告人陳詞說，撇除先決條件，對原告人他沒有欠錢，他沒有從原告人獲取任何個人利益，不應替暉諾公司承擔責任，向退股的股東退款。原告人退股，他原有的股份不是從此撤銷，應該是有人承接。被告人在容法官席前的書面陳詞，是這樣寫的：「在2001年11月4日之前，暉諾公司已負債纍纍、瀕臨破產，對於如此已無價值又無前景的企業，如無其他有利的附加條件，稍有常識的人都不會購買其股份的，同樣，原告人也是以為有《離婚協議》為先決條件才會簽署《承諾書》的」。1999年有關當局發出的外商投資企業稅務登記證，暉諾公司的註冊資本是HK$5,500,000。2002年4月發出的企業法人營業執照，公司的註冊資本維持不變，沒有因原告人退股而減少。簽署承諾書後，被告人取代原告人成為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和董事長，除了被告人三兄弟，公司的股份再沒有其他人持有。被告人沒有任何個人利益之說，不能成立。

40.  容法官的判決，是基於他的事實裁決，被告人未能證實指稱的先決條件，判決是合理的，沒有自相矛盾。上訴法庭也沒有理由，去干預容法官的事實裁決。

41.  基於上述原因，本庭維持容法官的判決，駁回被告人的上訴。

訟費

42.  本庭聽取了雙方就訟費的陳述。容法官雖然判原告人勝訴，但沒有把訟費判給他，因為他認為原告方面的證供，是「蓄意欺騙法庭」。由於早前原告人上訴時，上訴法庭命令，葉法官席前審訊的訟費，和原告人上訴的訟費，都歸於容法官席前審訊的訟費之中，容法官所作訟費命令的結果，就是原告人得不到所有之前的訟費。

43.  訟費的命令，是主審法官酌情作出，一般而言上訴法庭不會干預。勝訴的一方如果蓄意欺騙法庭，法官是可以行使酌情權不給他訟費，表示法庭對他行為的不滿。本庭不更改容法官席前審訊的訟費。至於葉法官席前審訊的訟費，葉法官不相信原告人方面的證供，認為原告人父女都不是可靠的證人，原告人得不到審訊的訟費，亦並非全不合理。但是原告人上訴成功，案件要發還重審，本庭不認為原則上或道理上，應剝奪他上訴的訟費，該聆訊亦與原告人方面不可靠的證供無關。故此，本庭更改容法官這部份的命令，把原告人上訴的訟費判給他，由被告人支付，金額如有爭議，交由聆案官評定。

44.  今次的上訴，敗訴的一方應支付勝訴一方的訟費。本庭命令被告人支付原告人在這次上訴的訟費，金額如有爭議，由聆案官評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