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特別行政區 訴 彭嘉盛

DCCC 719/2018

[2020] HKDC 1203

香港特別行政區

區域法院

刑事案件2018年第719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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裁決理由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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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告人面對一項「危險駕駛引致他人死亡」罪（控罪一）；一項「駕駛未領牌車輛」罪（控罪二）；及一項「沒有第三者保險而使用汽車」罪（控罪三）。他承認控罪二和三。

2.  關於控罪一，被告人否認控罪，但承認「不小心駕駛」，唯控方不接受，繼續以原有控罪檢控他。

3.  本審訊只涉及控罪一。

控方案情

4.  意外現場是九龍灣啟福道西行的雙線行車道（往啟德隧道方向），接壤切入啟福道西行左線的啟祥道支路，屬於隧道管制區域。該段啟福道中央設有分隔東、西行車線的鐵欄及石壆；沒有任何行人過路設施；行人及單車均禁止使用該路段[2]。

5.  到達碰撞位置前約20米[3]，路面塗了白色反光中、英文「慢駛」字樣；路旁左、右亦豎立了限速50公里的標誌[4]。根據高級警員45786 (PW2) 的證供，到達限速50公里標誌前的路段，限速70公里。

6.  意外發生的經過並不複雜，啟德隧道的監察系統清楚拍攝下來（證物P6）。

7.  2018年2月4日約午夜12時10分，蔣先生[5]（下稱「死者」）越過了啟福道東行的車道，正站在東、西行車道之間的中央分隔石壆等候，打算橫過啟福道西行的車道。同時，被告人駕駛私家車 (DB932) 沿啟福道西行左一線行駛。當死者橫過西行的車道時，在左一線遭DB932撞至拋上半空然後墮地。

8.  約12時33分，救護人員抵達現場，發現死者倒臥路面，沒有呼吸和脈搏。送抵醫院時，已沒有生命跡象，證實死亡。驗屍結果顯示，醫學死因是身體多處受傷。

9.  本案開審時，主控陳大律師確認，指控被告人危險駕駛的基礎包括：

(i)  超速；

(ii)  沒有遵守路面、路旁的慢駛及限速標誌；及

(iii)  碰撞前駛向死者行走的方向。

辯方案情

10.  被告人選擇不作供，亦沒有傳召辯方證人。這是他的權利，本席不會因此作出對他不利的推論。

證據評估及分析

11.  舉證責任在控方，控方必須在毫無合理疑點下，證明控罪的每一元素。

12.  被告人沒有刑事紀錄。關於他的良好品格，本席已對自己作出適當的指引。

13.  本席謹記，上訴庭在香港特別行政區 訴 林志發 [2012] 1 HKLRD 961案清楚表示：「決定申請人是否犯有危險駕駛罪，須根據他的駕駛方式，而非意外所導致的後果而定[6]」。

14.  關於意外的經過，辯方沒有爭議。

15.  本席以正常速度、慢速、定格，細心反複觀看了啟德隧道監察片段的工作副本（證物P6A）。

16.  00:09:18時，死者在啟福道東行左二線出現[7]。00:09:23時，死者到達分隔東、西行車道的鐵欄[8]；然後貼近鐵欄，沿西行左二線走向隧道。

17.  00:10:15時，死者到達分隔東、西行車道的右壆[9]，打算由西行左二線橫過至左一線（啟祥道支路的切入處）。同時，被告人駕駛DB932抵達距離撞擊點約113米的龍門架[10]。

18.  00:10:16時，死者橫過馬路，抵達西行左二線的中央[11]。同時，DB932由西行左二線切入左一線，距離撞擊點約59米[12]。

19.  00:10:17時，死者差不多抵達西行左一、左二線之間的斷續白線 [13]；DB932則抵達路面的「慢駛」字樣（距離撞擊點約20米）。00:10:18時，DB932在左一線撞到死者[14]。

20.  死者在禁止行人進入的隧道管制範圍出現，以危險的方式橫過馬路；被告人則超速駕駛。這些全是不爭的事實。

21.  關於被告人的車速，控方依賴專家證人陶博士 (PW1) 的推算。辯方謝資深大律師批評，陶博士的計算方法偏頗，亦沒有主動披露對辯方有利的計算結果。本席認為，陶博士的計算方法公平、公正，沒有對被告人造成不公。謝資深大律師的指控缺乏理據。

22.  本席認為，毋須詳細討論陶博士的計算方法。陶博士根據錄影片段（證物P6），挑選了A至D四個「參考點」(reference point)。 數學上，每個參考點的位置和DB932抵達該位置的時間是不變數 (constant)。而這4個參考點之間的距離[15]，也是不變數。憑這些不變數，陶博士利用錄影片段的「畫速」（即每秒鐘拍攝多少畫格；frames per second），以及DB932最後停下來的位置，來推算它在不同階段的車速。陶博士亦清楚說明，每項推算車速的誤差範圍。

23.  陶博士假設，DB932尾部煞車燈亮起（00:10:17時）前的0.9秒，是被告人發現死者並意識到前方有危險的時間。無論當時的車速如何，煞車燈亮起時車輛的位置與撞擊點之間的距離，亦是不變數。換言之，被告人在距離撞擊點約20米才踏腳掣煞車。

24.  當然，要推算煞車燈亮起前0.9秒車輛的位置與撞擊點之間的距離，必須依賴當時的車速[16]。本席接受，採用哪個車速作出推算，屬於變數 (variable)。關於這一點，謝資深大律師批評，陶博士只採用對被告人最不利的車速，但沒有選取誤差範圍內對被告人較有利的車速來計算。本席認為，陶博士所推算的車速[17]，才是他的正式實驗結果。作為盡責、公正的科學家，陶博士已披露相關實驗結果的誤差範圍。他實在沒有必要，採用誤差範圍的數據再逐一計算。

25.  被告人超速駕駛，是無可爭辯的事實[18]。以甚麼車速行駛才能避免意外，其實並非關鍵所在。因為被告人的確超速，並且撞到死者。關於被告人所需的煞車距離，辯方對陶博士結論的批評[19]，亦並非建基於即使被告人沒有超速，也不能避免意外。

26.  身為陪審員，本席認為，陶博士的計算方法及結論簡潔清晰、合情合理。本席信納他的專家意見和結論[20]。

27.  上訴庭副庭長楊振權在香港特別行政區 訴 楊曜鍵 CACC 198/2016案這樣說：「作為合理的駕駛者，上訴人當然要盡量關注路面上的情況，但這不表示他要隨時準備會有行人胡亂過馬路。一名合理的駕駛者亦有權假設行人會為了自身的安全，不會胡亂及在有危險的情況下亂過馬路[21]。」

28.  上訴庭在香港特別行政區 訴 吳志洪 CACC 223/2009案表示，當法庭考慮司機的駕駛方式是否危險時，應考慮 (i) 有關道路在關鍵時刻的性質、狀況及使用情況；(ii) 有關道路在關鍵時刻的實際交通量，或合理預期在該道路上在關鍵時刻的交通量[22]。

29.  本案與一般車輛撞到行人的交通意外有別。本案的意外地點是禁止行人進入的，更遑論橫過馬路。換言之，行人在涉事路段出現（甚至橫過馬路），絕非駕駛者可合理預見的情況。在本案，控方不能要求，被告人能合理預期，夜半三更在隧道管制範圍有行人出現，甚至不顧自身危險橫過馬路。

30.  身為陪審員，本席認為，本案的意外成因純粹是被告人超速駕駛。現時沒有足夠證據顯示，被告人缺乏法例要求的專注。死者當時全身穿着深色衣服，片段看不見他身上有任何反光部分或物件。因此，被告人在距離撞擊點約20米 ＋ 0.9秒車程才發現死者，並不代表他缺乏專注。

31.  控方指稱，碰撞前，被告人沒有避開死者，反而駛向他行走的方向。本席細心觀看了錄影片段。本席發現，由死者到達分隔東、西行車道的鐵欄至他站立等候橫過西行車道[23]，在他身旁經過的至少5輛汽車，均明顯靠左駛來避開他。本席亦發現，被告人踏了腳掣煞車後[24]，死者正站在DB932的右前方。因此，被告人稍為靠左駛，並非錯誤的做法。可惜，當死者發現有車輛從他的左方駛至，便向前奔跑，與DB932碰個正着。

32.  如果從對被告人最有利的角度考量，他在限速70公里的路段，以時速93及98公里行駛；在限速50公里的路段，以時速86公里行駛。換言之，被告人曾超速23公里、28公里、36公里。假如沒有撞到死者，被告人只是超速駕駛，超速的程度亦不屬最嚴重。本席認為，死者在涉事路段出現及過馬路，並非被告人能合理預見。在剛剛由限速70公里轉為50公里的路段，被告人將行車時速由98公里減至86公里（超速36公里[25]），也未至於遠遜一位合格而謹慎的駕駛者會被期望達到的水平。

33.  基於上述理由，本席認為，控方未能在毫無合理疑點下，證明被告人的行為屬「危險駕駛」，但「不小心駕駛」則舉證成功。根據本席信納的證據[26]，本席裁定，被告人「不小心駕駛」罪名成立。

34.  雖然在多數交通意外，駕駛者須肩負大部份責任，以確保不會傷害行人，這絶不代表行人可漠視自己的安全，在禁止行人出現的路段以危險的方式横過馬路。

35.  死者遭被告人駕駛的汽車撞至傷重死亡，是不爭的事實。謝資深大律師陳詞時指出，死者過馬路的方式及其舉止，看似具自殺傾向，因此被告人沒有引致他死亡。根據錄影片段，本席認為，如死者打算自殺，他有多次機會，根本毋須等待DB932駛至才走出行車道。

36.  謝資深大律師指稱，死者站在中央分隔石壆等待時機。本席並不認同。只要小心觀察，便會發現，死者並非等待DB932駛至，而是他看見數輛汽車正從啟祥道分支路駛進啟福道西行。很明顯，待啟祥道分支路的車輛駛過後，死者便開步橫過啟福道西行2條行車線。不幸，他只是向前望，並沒有向左看，故未能及時發現DB932。

37.  基於上述分析，本席不接納辯方指稱死者自殺的說法。